浅谈红楼:身处佛门,心向红尘的矛盾形象——论妙玉之悲剧

浅谈红楼:身处佛门,心向红尘的矛盾形象——论妙玉之悲剧

2020-01-19 10:52:31 402

导读:妙玉是《红楼梦》中金陵十二钗正册中最独特的女子,她跟贾家并无亲戚联系,却能被列入正册之中(其余十一位金钗都与贾家有或多或少的亲戚关系),而且妙玉早年出家,遁入佛门,真可谓还未入世,便已出世,不仅如此,妙玉虽为佛门中人,却性情高傲,品格清高,对刘姥姥这样的俗人持摒弃态度,可见她并未真正达到佛家“万境皆空”的境界,本质上还是一个世俗之人。所以,当妙玉的“出世”身份与“入世”心态产生冲突之时,妙玉的悲剧也由此产生。

目前《红楼梦》文本研究中,很多论者对妙玉都持有贬低态度,认为她性情孤僻,待人不友善,而且身份是尼姑,却跟贾宝玉关系甚好,不仅读者,书中诸人也都不喜欢妙玉,譬如李纨在第五十回“芦雪广争联即景诗”中曾公开发表自己对妙玉的厌恶:“可厌妙玉为人,我不理她”,就连曾有半师之谊的邢岫烟也批妙玉道:“僧不僧,俗不俗,男不男,女不女,成个什么道理”,《红楼梦》中这类评论着实不少,但此番评价难免有主观之讥,唯有清人涂瀛对妙玉有过一番客观评价:

妙玉之劫也,其去也。去而何以言劫?混也,何混乎尔?所以卸当事之责,而重劫盗之罪也。何言乎卸当事之责,而重劫盗之罪也?妙玉壁立千仞,有天子不臣、诸侯不友之慨,而为包勇所窘辱矣。其去也,有恨之不早者矣。

涂瀛对妙玉的评价中的“天子不臣,诸侯不友”,恰好对应了红楼梦判曲《世难容》中“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”对妙玉结局的预判。因此,妙玉的形象是丰富而复杂的,她最终的悲剧结局跟她本身的“出世身份”与“入世心态”的碰撞有很大关系,否则一个遁入空门的尼姑,如何能招惹如此众多的闲言碎语?笔者今日试从妙玉的“出世身份”与“入世心态”两方面进行分析,窥探排在金陵十二钗第六位的妙玉,她的悲剧结局是如何造成的。

妙玉自幼遁入空门,以“出世”身份生存

妙玉是如何遁入空门的?第十八回妙玉之名第一次出现,曹公就给出了答案,书中这般记载:

外有一个带发修行的,本是苏州人氏,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。因生了这位姑娘自小多病,买了许多替身儿,皆不中用;到底这位姑娘亲自入了空门,方才好了。所以代发修行,今年才十八岁,法名妙玉。——第十八回

由此观之,妙玉之出家遁世,并非自愿,而是不得已,试想区区幼童,尚未经历世事,便已遁入空门,此处已经埋下了妙玉身在佛门,心在红尘之伏笔,一个尚未入世之人,何谈出世?

即便如此,妙玉还是一直以“出世”的身份生存,加上妙玉天赋奇高,不输黛玉,所以她对世事万物的领悟能力极强,由此更加坚定了她的“出世之志”,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第六十三回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,此回提到妙玉的人生观,书中这般记:

她(妙玉)常说:“古人中,自汉、晋、五代、唐、宋以来,皆无好诗,只有两句好,说道‘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’。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,故又或称‘畸人’。”

从此处可以看出,妙玉是有佛缘的,而且她还对庄禅思想有着不俗的研究与见解,这也是她和贾宝玉能成为知己的前提条件,一句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”,道尽了沧海桑田、世事无常的世间真相,妙玉独喜这两句诗,足以证明妙玉的出世之志!

且看妙玉在为人做事方面,也是如此,身处佛门的她不受世俗规矩的侵扰,在赫赫扬扬的贾府,大部分人都是“一颗富贵心,两只体面眼”的势力眼,即便是佛门中人,也多是如此,如第十五回“王熙凤弄权铁槛寺”中的不言老尼,为了一些金银好处,怂恿王熙凤强拆张金哥与守备之子的姻缘,最终导致这对情侣双双自尽;再看第七十七回“美优伶斩情归水月”中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心,劝说王夫人放芳官、四儿等人出家,目的仅仅是为了拐这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,所谓的佛门之地,变得肮脏不堪。

妙玉却完全不同,前文我们说过,妙玉有“天子不臣,诸侯不友”的风骨,所以她骨子里流淌着的清高与孤傲,使她不会趋炎附势,也不会为了点蝇头小利甘心成为世俗之物,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第四十一回“栊翠庵茶品梅花雪”中,贾母携刘姥姥等人来栊翠庵品茶,妙玉的招待方式很随和坦然,并无谄媚权贵之嫌,最后送贾母离去的态度更是淡然,书中这般记载:

交代明白,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。妙玉亦不甚留,送出山门。回身便将门闭了,不在话下。

这些种种都足以证明妙玉的出世之志,她本质上跟不言老尼、智通、圆心这些“假尼姑”就不是一类人,这些老尼为了自身利益,阿谀奉承,溜须拍马,甚至不惜害死他人性命;反观妙玉,身负文才,静心修道,即便面对贾府第一领导人史老太君,她也表现出自己的风骨,不屑行谄媚讨好之举,送走客人,当即闭门,此方是出世之人的风采。

妙玉心向红尘,以“入世”心态生活

曹公给妙玉安排的判词乃是:“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”,已然暗示了妙玉身在佛门,心向红尘之真实心态!

妙玉确有向佛之心,更有出世之志,但她的问题在于,她从未入世,如何出世?在《红楼梦》文本中,出家的不止妙玉一人,贾宝玉、惜春也先后出家,但他们俩的出家意志是坚定的,贾宝玉享受过世间繁华,也感受过家道中落后的人情冷暖,因此由情开悟,他的出家心志是自愿且坚定的;惜春也体验过人间烟火,并亲眼看到了元春、迎春、探春三个姐姐的悲剧结局,正是“堪破三春景不长”,惜春由此顿悟,最终遁入空门,而妙玉跟贾宝玉、贾惜春相比,她缺少了一个中间环节——入世,这必然会导致她出世心态的不坚定!

最直观的证据就是妙玉一直带发修行,她虽遁入空门,但并未剪去三千烦恼丝,她是放不下身为女子的美貌,还是潜意识中想为将来的还俗作准备,亦或者两者皆有。妙玉幼年为了身体健康才被迫皈依佛门,她给自己的定位也一直是超越红尘之外的“槛外人”,可她始终无法摆脱世俗因素对她心灵的吸引,她身上展现出一定的世俗气。

再以第四十一回“栊翠庵茶品梅花雪”为例,妙玉在接待贾母等人喝茶时,对贾母照顾得极其周到,她深知贾母不喜吃六安茶,故烹了老君眉给贾母喝,用的水也是旧年蠲的雨水,期间有一个小细节,妙玉给贾母用的茶具是成窑五彩小盖钟,给其他人用的则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。

妙玉给贾母和众人的茶具明显有高低之分,这既是礼仪的需要,恐怕也有人情世故的考虑,其后妙玉邀请薛宝钗、林黛玉进入屋内喝梯己茶,贾宝玉跟着进入屋内,妙玉将自己的绿玉斗捧给贾宝玉,贾宝玉眼看宝钗、黛玉手中茶具皆为罕品,自己只有一个绿玉斗,便跟妙玉有了以下这番对话:

宝玉笑道:“常言‘世法平等’,她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,我就是个俗器了。”妙玉道:“这是俗器?不是我说句狂话,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。”

妙玉这番话着实展现了她的世俗心态,若真是出家之人,万物平等,岂有你贵他贱之分?妙玉如此在意器物本身之高贵低贱,足可见她并未完全遁世,她对世俗生活有一种天然的热情,其后林黛玉询问烹茶之水可是雨水?又被妙玉嘲笑:“你这么个人,竟是个大俗人,这是五年前,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,收的梅花上的雪”,前者喝茶器物有贵贱之分,后者烹茶之水又有好坏之别,妙玉之世俗气息,由此可见一斑。

除此之外,妙玉“身在佛门,心向红尘”还表现在她对贾宝玉的态度上,妙玉身为女尼,按理说应该跟男人保持距离,可妙玉却对贾宝玉心怀倾慕之意,譬如第六十三回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,正值贾宝玉生日,妙玉身为佛门中人却用粉签子给宝玉写了一张贺寿贴,书中这般记:

晴雯忙启砚,拿了出来。却是一张字帖儿。递与宝玉看时,原来是一张粉签子,上面写着:“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。”宝玉看毕,直跳了起来。

这个情节很值得回味,因为在贾府中,和贾宝玉同一天生日的还有平儿、宝琴、邢岫烟,尤其是邢岫烟,她与妙玉半师半友,正常来说,妙玉最应该给邢岫烟贺寿,可书中并未记载妙玉给邢岫烟,以及平儿、宝琴三人写字帖祝寿,唯独给贾宝玉送了字帖儿,而且用的还是粉色签子,这与妙玉佛门中人的身份实在不相宜。

妙玉对贾宝玉的感情,在前八十回里写的很隐晦,但在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中,非常直接地将妙玉对贾宝玉的感情揭露出来,譬如第八十七回“坐禅寂走火入邪魔”,只因贾宝玉一句“妙公轻易不出禅关,今日何缘下凡一走”,妙玉立刻脸红低头,也不答言,夜间坐禅之时,妙玉想起贾宝玉日间之语,更是心跳耳热,赶紧收摄心神。

高鹗续书文笔虽差,不及前八十回,但情节内容仍有可借鉴之处,妙玉对贾宝玉确有倾慕之意,此无可厚非,亦可作为妙玉身在佛门,心在红尘之佐证。

“出世”与“入世”之矛盾冲突,造就了妙玉的悲剧

妙玉虽有出世之志,本应清净无为,安心修道,可命运却把她送去了“昌明隆盛之邦,诗礼簪缨之族,花柳繁盛地,富贵温柔乡”的贾府,进而引出了妙玉的入世心理,而当“出世”与“入世”发生碰撞的时候,妙玉的悲剧便由此产生!

《红楼梦》中跟妙玉处境有些相似的就是尼姑智能,第十五回“秦鲸卿得趣馒头庵”,秦钟与智能互相爱慕,两人偷行云雨之事,期间智能对秦钟提出一个要求:“除非我出了这个牢坑,离了这些人,才依你。”

智能和妙玉的相同之处在于,她们都身在佛门,心向红尘,但智能明显更倾向于入世,所以她才会恳求秦钟救自己出“牢坑”,但是易位而处,妙玉会抛弃修行,毅然回归社会吗?答案是否定的,曹公给妙玉的评价是“太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”,清高孤傲的妙玉,如何甘心融入世俗之中。

如此这般,妙玉的矛盾心态就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死循环,一方面,她并未完全皈依佛门,对世俗生活有一定的向往,对贾宝玉也有倾慕之心,但她天性孤傲自负,不愿堕入红尘之中,受其沾染,她始终处在“出世”、“入世”两种状态之中,一直徘徊、犹豫,最终既耽误了青春,又辜负了佛祖。正如仓英嘉措所言:世上安得两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

这是妙玉个人的悲剧,同时也是社会与时代的悲剧。

妙玉不愿脱离佛门,回归社会,这是环境与时代所决定的,正如贾宝玉,他为何不愿意“委身经济之道,立足孔孟之间”,还称立身功名之人为“禄蠹”?正是因为贾宝玉身处在封建贵族阶级,他清楚地看到了贾雨村等官员之间的蝇营狗苟以及封建社会的黑暗,贾宝玉不愿跟这些人成为一丘之貉,所以他拒绝入仕,整日沉迷于女儿堆中,在男子本位主义的封建社会,女子无权参政议政,所以出现了这样的一幕:女子因为无参与政治的权利,反而远离了官场黑暗,性情也更加纯粹,这才是贾宝玉喜欢亲近女儿的根源!

妙玉也是如此,她不愿回归世俗,是因为她无法融入世俗之中,反而会被世俗社会所嫌恶,高鹗续写后四十回,妙玉被强盗劫走,贾环得知后却欣喜异常,还称:“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,真要是她,我才趁愿呢!”别说贾环,就连被称为“菩萨”的大好人李纨,也看不惯妙玉的为人,更不用说其他世俗之人了,所以妙玉无法回归社会,也不愿回归社会。

综上所述,妙玉的悲剧就在于:既无法安心念经,又不愿堕入肮脏的红尘!

参考文献:《妙玉的悲剧》、《空门情关两无依——妙玉悲剧形象简论 》、《简析《红楼梦》中的妙玉人物形象 》、《红楼梦》脂砚斋批评本80回本、《红楼梦》程高本120回本、《冰与火的性格冲突——妙玉论》、《空而未空,俗而不俗——庄禅思想视域下的妙玉形象解读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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